2022年1月5日 星期三

為不安命名


榮・羅海瑟 Ron Rolheiser

        「一個症狀如果不知從何而來,是最痛苦的一件事。」

        我17歲的時候,就懂了James Hillman寫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。在那青澀的年紀,我進入一個修會,無玷聖母獻主會。就像那個年紀的所有年輕人一樣,我處在一種不安的狀態,整個人像要被欲望淹沒,偏偏我又處在一個與外界隔離的陶成階段。我特別記得在修會的第一年,那是我們的初學時期。我們總共有18位初學修士,大多數都不到20歲,單獨住在一棟建築中,隔著一個湖與一個村子對望,切斷了所有與同年齡年輕人的接觸,也切斷了與女孩子的接觸。

        可以想像我們有多麼不安!膨湃的不安幾乎要滿出我們的身體。可是我們從來不跟別人談這種感受,從來不承認我們被不安困擾。那時的我們已經準備要發願,把我們的生命獻給天主和教會,怎麼能承認其實有一部分的我們還沒有準備好,承認我們熱切地幻想自己進入對岸的村子裡,拾起那些我們錯過的青春。

        我們處在不安之中。但我在那年中間,遇到了一件好事,改變了我的處境。我的不安並沒有消失,但卻得到了幫助,讓我有新的眼光看待自己的不安。有人為我的不安命名!一天,一個老神父來拜訪我們,看了我們一眼,說:「你們很不安,對吧?!」我們都太矜持了,沒有人敢承認。「很好,」他繼續說,「你們是該不安到快要爆炸。正常的年輕人都不該像你們這樣從人群中隔離。但是,別擔心,這對你們會有好處。感覺到不安並不代表你們以後不會成為一個好神父!」

        他簡短、誠懇地說出了我們內在的真實情況,帶領我們認識真正的自己。我們還是很不安,但感覺好多了,正常多了,沒覺得自己那麼奇怪。一個症狀如果不知從何而來,是最痛苦的一件事。

        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有人為我們的不安命名。有時候我們的不安真的好像要滿出來了。但是,就像那位老神父說的,事情本來就會如此。這是正常的,表示我們的情緒反應很健康。嫉妒地望著對岸的村子,覺得自己錯過了自己的人生,抱怨我們的生活過得太狹隘,這些都是正常的反應。

        這樣的不安有很多表現的方式。有時候它會表現在禮拜五晚上的愁悵,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狂歡,只有我們被關在初學院裡。有時候我們會覺得對什麼事情都不滿,因為現在的關係都不是我選擇建立的,而是被強塞給我的。大多數讓我們深刻體會到的原因,是發現我們的生命有很多限制。怎麼會這樣呢?

        對於這個世界,我們有著無止盡的渴望。我們擁有了不起的天賦,用不完的精力,偉大的夢想。就像諸神一樣,我們想要嚐盡各種美食,喝盡各種美酒,體會每一種經驗。但最終我們會發現,這些渴望與潛力,都因著這有限的環境而跟著被侷限住了。在生命的某個時刻,現實將我們從夢中叫醒,我們發現自己身處在「一個」城市,做著「一種」工作,跟「一個」伴侶生活在「一個」家庭裡,跟「一群」朋友為伍,承擔著社會與家庭賦予的責任。這些潛力,這些渴望,這些天賦,這些抱負,全都屈服於此時此刻,屈服於這個城市、這個工作、這個伴侶、這個家庭、這些責任、這個歷史洪流中的小小空間、這個被環境所侷限的生命。我的期望,永遠達不到。

        就像梭羅(Thoreau)曾說過的,每一個年輕人都夢想有一天能建一座通往月球的橋,但有時活到一半我們發現,我們所蒐集的材料,只夠蓋一座棚子。

        我們很難滿足於蓋一座棚子。所以,我們被誘惑藉著對我們所愛的人,所做的事表達沒有道理的不滿來出氣。我們嘴巴上愛挑毛病,但實際上在我們心裡真的想說的是:「或許我以前說過那些了不起的抱負,可是,我現在就只能這樣了!」

        我們需要先聖先賢,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,為我們的不安命名,就像那個老神父為我的不安命名一樣:「你覺得不安!很好!你應該要感到不安!這並不代表你的人生和你的生活有問題!」

        卡爾.拉內(Karl Rahner)有一次這麼說:把快樂想像得太美好是件危險的事。沒有一種快樂可以不需要平靜地接受,偉大的工程還沒完工,愛的基礎之一是孤獨及自我否定。我們都需要學習在平安中抹去眼淚。

原文出處  http://ronrolheiser.com/naming-our-restlessness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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